把你串起来的连结做为礼物,送给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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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串起来的连结做为礼物,送给这个世界!

你可能还记得自己年幼时,最初是如何连结起世界上的点点滴滴。或许在一个带着寒意的春日,参加学校的户外教学,你的鞋子沾着泥土,你的心飘离了当时被交付的任务,开始发现一些过去从没注意到的图案和连结。你可能记得自己为这些发现感到兴奋,你可能把它们拿起来,骄傲地展示给其他孩子看,一边说:

你有发现这个看起来像这个吗?

这片叶子上的形状看起来像这个冰坑里的裂痕,

这个裂痕看起来像我手背的血管,

血管看起来又像卡在她毛衣后面的头髮......

收集这些点点滴滴,然后把它们串连起来。接着跟身边的人分享这些连结。充满创意的人类就是这幺创作的。收集、连结、分享。

艺术家各以不同的媒介创作,他们对待这三部分的方式也有所不同。有些艺术家热爱收集。我们或可称之为体验,或在情感与才思上处理我们周围的世界(冰坑、毛衣等),化为诗意隐喻的题材。也可能是更广泛与长期的收集:让人在歌曲中描述坠入爱河与失去热情的时刻、画家决定把所见入画前凝视风景的时间,或是梭罗在湖边过了近三年的简单生活,观看四季更迭的日出日落,才得以让世人看见《湖滨散记》这部作品。

相较于收集这些点点滴滴,有些艺术家则投注较多时间连结这些点滴。试想花费一年打造雕像的雕刻家、耗费五年追求完美作品的小说家、耗时十载创作出交响乐曲的音乐家,他们都是连结点滴,追求艺术作品尽善尽美的人。

梭罗在小屋生活后又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浓缩与连结他的经验,将之化为最美、最直接的文字。

跟多数舞台表演者一样,我一直对最后的分享阶段抱持最多热情。分享的方式有很多种。

作家分享的方式是让读者在书籍、部落格、推特读到或听到他们的文字。画家分享的方式是挂出他们的作品、在咖啡店的桌上把素描本递给友人。舞台表演者也会收集与连结(以体验、书写、创作、排演的形式呈现),但在人与人传输时有一种不同的喜悦:从表演者到观众的眼睛与耳朵间,不管是在派对的火炉边或数千人的舞台前。我爱分享上了瘾。但不管规模或场景,事实仍是如此:分享的行为,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真是困难。

以下这个问题必定涉及某个极度勇敢的时刻:

你要不要看?

这个过程从你小时候开始。在郊外的田野上,叶子的纹理看起来好像你手上的血管,然后你对走过身旁的孩子大声说出这件事。

你在分享发现的同时,可能看到他们眼中闪着光芒─哇,你说的对! 真酷! ─然后感受到与观众分享那份最初的喜悦。你或许遭到朋友取笑、老师指责,后者可能耐着性子向你解释:现在不是做那个的时候。现在请你排好队,写好学习单,回答正确的问题。

但你渴望串连这些点滴然后分享,因为这件事让你感到有趣,而不是学习单。

串连点滴并分享连结事物的冲动,促使你成为艺术家。不管你是不是专业的艺术家,如果你正运用文字或符号来串连点滴,你就是这世上艺术的力量。

艺术家成功时,能藉由这份共享的经验─发现过去未察觉的连结─把人们跟自己互相连结,把人与人串连起来。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看起来像这个?

正如我们幼时看到云朵里有一张脸的喜悦一样,成年的艺术家串连起成年生活那些较大的点滴:性、爱、虚荣、暴力、疾病、死亡。

艺术把我们撬开。电影里的暴力角色宛如一面黑暗的镜子反映出我们自身。

某幅画作的光影让我抬头望向天空,看见新色彩。

我们在广播上不经意收听一首很久没听到、我们跟某位朋友都很爱的一首歌,这才终于为了已故友人落下泪来。

没有什幺比观赏艺术家将自己热情打造的作品迸发于世上能带给我更多灵感。我最好的歌曲,大多是观赏其他艺术家在页面或舞台上掏心掏肺后写出来的。

艺术家串连点滴,而我们不需要去解读这些串连的线。我们只要画出这些线,把我们串起来的连结做为礼物送给这个世界,人们可以接受、可以不接受。这就是艺术工作,每天都有很多甚至没想过要称自己为艺术家的人在做这件事。

不过还是有人够疯狂,觉得自己能靠艺术吃饭。


完成学业、拿到学位之后,我已经让我的家人开心了。

我思考了我的状况:

我知道自己想成为音乐人。

我知道我不想做一般的工作。

我知道我必须负担食物和住处的费用。

所以我接下咖啡师的工作,在麻州萨默维尔(Somerville)分租了一间破烂的房子,然后决定当行动雕像养活自己。

我在托斯卡尼尼冰淇淋店跟一群形形色色、二十来岁的同事共事,我的工作是咖啡师兼挖冰淇淋。

店里的咖啡师一週轮班四次,时薪九块半美元外加小费,薪水还够餬口。另外,冰淇淋免费提供员工取用,所以在那里工作的人都吃很多冰淇淋。

我的开销包括房租(一个月三百五十美元)、冰淇淋以外的食物(我一个月一百美元就能活下来),还有林林总总的杂费:香菸、啤酒、唱片、修脚踏车、偶尔买衣服的钱。我从不追求昂贵的品味,我大部分的衣服都在剑桥成衣区(The Garment District)的二手衣物店一磅一美元专区购得。我就是在那里找到那件新娘礼服的。

打造我的雕像并不难:我在古物店到处搜寻,想找一件启发人心、长袖、高领、素色、适合行动雕像的礼服,结果发现一件符合我预算的古董新娘礼服,只要二十九美元。太完美了,我心想。我要扮成新娘。一身白、简简单单,充满伤感与神祕感,带点羞怯、惹人注目,还有一丝怅惘的感觉! 怎幺会有人讨厌新娘?

我也买了一些白色的脸部涂料、全长的蕾丝头纱和一双白色的晚宴长手套。接着我去假髮店买了一顶贝蒂.佩姬(Bettie Page)式的黑髮波波头,完成了整身的造型。后来我又在旧货店买了一只玻璃花瓶。我在自己公寓外的人行道上把它喷成白色。

隔天我準备开工。

我觉得送花当作代表感谢的小礼物非常适合,但是我不知道自己会需要多少花。我当然不会去买花,查尔斯河沿岸到处都是自由生长的野花。

我在流经哈佛宿舍边的查理斯河畔、优雅地漫步约一小时,觉得自己充满创业精神、足智多谋、不受传统羁绊。我随手摘下任何开了花、看起来还过得去的花朵,摘了差不多五十朵。

我在一条小巷捡回三个没人要的牛奶箱,然后躲进托斯卡尼尼地下室员工专用的洗手间,换上我的秀服。

接着,我鼓足勇气走到哈佛广场主要的十字路口。我的心脏砰砰跳。请想像这一刻:我在大热天走在一条标準的城市人行道上,身上穿着新娘礼服,脸涂成白色,手里提着三个牛奶箱,头上戴着黑色假髮,脚上是走起路来喀喀有声的黑色德国军靴。路上的人纷纷对我行注目礼。

我在地铁站前的人行砖道上选了一个人来人往的点,把我的牛奶箱堆成金字塔状,用一条多出来的白裙盖住这个牛奶箱基台,然后爬上去,背挺直,把喷了漆、插满野花的花瓶高举至空中,然后...... 静静地站着。

前几分钟我真的吓坏了。

其实我觉得自己很蠢。很脆弱。很呆。

幸好我脸上有白色的涂料─前十分钟,我白色涂料下的脸庞灼热而且红通通,我感觉到了。

我感觉得到自己在做的事有多荒谬。

你涂成白色然后站在箱子上。

你涂成白色然后站在箱子上。

你涂成白色然后站在箱子上。

我受虐般的喃喃自语在前几个人好奇地向我走来的那分钟瓦解了。一小群人在尊重我的距离前聚集,一个五岁的小男孩靠近我,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在我脚边空荡荡的帽子里,小心翼翼放进他母亲刚给他的一美元钞票。

我像触电般抖动原本静止的手,戏剧化地在喷着白漆的花瓶上盘旋,我凝视着他,不发一语地选了一支花递给他。

他开心地尖叫。

生效了。

接着又有人投了一美元。

又一个。

再一个。

那小时结束时,我手上的花已经没了。

我在一小时内赚了三十八美元。冰淇淋店小费收入不错的时候,我可以赚七十五美元,六小时。

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猛然停下,心中对自己刚领悟的事感到震惊:

我可以把这个当工作做。

我可以在温暖、不下雨的时候每天都来。

如果一小时能赚三十八美元,我可以做三小时,一天赚一百美元。


我扮成新娘的第一天学到一件事:站在塑胶製的牛奶箱上几分钟后会开始愈来愈不舒服,因为会缓慢地朝中央下沉,对膝盖来说真是一大磨难。

在我沉默而静止的状态中,时间和空间产生了耐人寻味的新特性,它们变成从某自由动作转换至另一个动作的测量单位。我在心里跟周围世界对话。我自觉如果在脑里大声说话,眼中应该可以传射出讯息。

嗨!

我稍微眨了眨眼,然后打量这群新来的人类朋友。他们也打量着我。

他们丢钱到我的帽子里时,我与他们四目相望,然后心想:

谢谢你。

(眨眼)

这里。拿一朵花吧。

(眨眼)

如果我的心情特别好的话:

我爱你。

(眨眼)


这种人与人之间突如其来且强而有力的交会是我从未预料到的─尤其是看起来似乎很久没跟人接触的孤单人们。在这样一个匆忙的城市人行道上,车辆川流不息,警报声发出刺耳声响,街道小贩忙着叫卖,激进人士把传单塞给每个路过的人,衣着邋遢的流动人口试图向匆忙的通勤者兜售当地街友团体的报纸...... 在这种情况下,陌生人间超过一两秒的沉默对视通常已不被允许,长时间眼神交会的亲密时刻更是让我感到惊讶。

我的眼睛说:

谢谢你。我看见你了。

而他们的眼睛说:

没人曾看到过我。谢谢你。

摘自《请求的力量》

Photo:Austin Prock, CC Licensed.

数位编辑整理:曾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