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别人想得过于幸福,自己就不幸福了──读《上流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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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别人想得过于幸福,自己就不幸福了──读《上流儿童》

书中没有黄金屋,书中没有颜如玉,书中只有一条幽径,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无尽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开卷有益,只知道开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上流儿童》的头尾设计,特别值得一提。小说开场引用孟德斯鸠的话:「假如一个人只是希望幸福,这很容易达到,然而我们总是希望比别人幸福,这就是困难所在,因为我们总把别人想得过于幸福。」

小说并未解释这段话,却是全书主旨。

人比人,气死人,多少烦恼由此而生,多少错误脚步因此而踏出。书中藉由孩童角色,反映父母的焦虑与期盼,以及罪恶感。对孩子的期盼,其实也是潜在的对自己的期盼,而母职的罪恶感,则是小说最细緻生动的部分。母亲对孩子的高度期盼与罪恶感相生相繫,却碍于经济等现实因素而力有不逮,无法给孩子最好的,复经向上比较,便充满罪恶感与不安,觉得对不起小孩,也担心孩子日后吃亏。

从「赢在起跑点」变成耳熟能详的一句话,便知道社会对学童教育的重视。但孩子在什幺年龄起跑?要赢多少?没有準则,主要标準来自比较,比较孩子现今的发展,比较对孩子未来所做的安排,是否落于人后,是否有所欠缺。幼稚园读纯美语或双语?小学念公立或私立?补习补哪种科目?如何出国旅行增广见闻?种种焦虑、疑惑,都是相对值而非绝对值的比较之下所产生的反应。

对于现代父母来说,岂止我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我都不是我自己的了。从《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到《上流儿童》,吴晓乐更进一步强化大人这分无力感。

小说强调的是母职,父职呢?父亲忙碌于事业赚钱,因为有了距离,纵有关心,不像母亲那幺焦虑或注意细节。吴晓乐按照两性分工的社会常态写作,并无意于颠覆。

整部小说贴着女主角陈匀娴来写,恋爱、结婚、生子、踏进贵妇社群,所有的人际关係几乎从她眼中或心里折射出去。

相对的,男性角色较为隐淡。儘管三位主要男性——她的丈夫、丈夫所巴结的老闆、她的孩子,都各有事件,左右了故事走向,但作者书写时都切着边缘而过。所写的是女人的故事,从少女时代憧憬婚姻到结婚生子,从夫妻感情(或感觉)、亲子教育到为维护身体髮肤的年华所做的努力与烦恼。

这些不安,大都透过主妇聚会所谈妈妈经或女人经表现出来。儘管如此,小说所表达的是众人共通关注的主题,不分性别或贫富贵贱,如婚姻、亲子、教育、人际、职涯等话题。小说也写出商场、教育界,以及家长、老师、学生之间互动的複杂关係,里头的游戏规则与暗潮汹涌,种种人情世故,表面与背面。阅读时会被触动到,与是否贵妇名流无关。

女主角陈匀娴攀附权贵,虚荣作崇,出发点都是出于母爱,都是为了孩子,不料间接造成孩子的伤害。悔恨、反省之余,渐渐走回自己的路。她渐渐看清,与其责怪害她陷入困境的贵妇,不如说是自己造成的。她领悟到,真正的魔王是她的心魔。也就是「她的贪婪,她对于既有生活的不满足,她对于另一种生活风格的渴望。」

心魔,源自比较之心,虽为孩子,多少带有以子为贵的虚荣,当追求付出惨痛代价才惊觉不值得,必须调整脚步,重整价值观。这是多幺痛的领悟,小说以此结尾是必然的,但本文开头说此书头尾好,结尾好在哪?好在未循一般公式发展。我们读过太多小说情节,到了终尾,主角大澈大悟,心思一片纯净,彷彿王子公主从此过着快乐幸福的日子般那幺简单、光明而神奇。

不是的,陈匀娴不是圣人,难免保有一定程度的小奸小恶、虚荣自私与贪慾。

书末结局写道,那些一度使她迷醉的华丽虚浮的殿堂,虽已倾圮,但,「即使残砖碎瓦,如今拾掇起来,依旧拥有让她目眩神迷的质地。」「她不能自欺欺人地说,再来一次,她绝对不会上钩,她心底很雪亮,她的心中还是有个不餍足的黑洞。」

接在这段之后的叙述是,她听到老师与家长称讚儿子优秀,将来可拚美国名校,在美国发展,此时她心里升起「新的膨大慾望」,从而领略到,她心里住着一个小女孩,想要成为别人,成为闪闪发亮的那些人,并且透过儿子圆梦,跟随着成龙成凤的儿女,跨入贵族阶级之门,一窥华贵的厅堂。

这样想当然会被进步人士批判,陈匀娴也自知不宜,但心里又反问,谁不曾在孩子身上看见自己未竟的梦想?或者进一步说,心里偷偷这样想像憧憬难道都不行?她没有答案,作者也不提供答案。

好在没有答案,若觉得一切都要有标準答案,此书便白读了。

《上流儿童》是出版者《镜文学》的委託创作,吴晓乐透过引介,与一些人物访谈,再串连交织成书,因此写实成分浓厚,没有过度的戏剧转折,所写实为寻常事物,读者若留意社会新闻,多看影视小说,对书中情节不会感到惊愕。就算鲜少接触上流社会,但耳闻眼见,多多少少有点印象。

正如《安娜.卡列尼娜》开场白:「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上流儿童》是可以触动到每个人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