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斗的流行语:你也有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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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斗的流行语:你也有今日?

1967年4月10日,清华大学学生批斗王光美。

中国的网络语言也许是世界上最丰富、最花样翻新的语言。

“屌丝”为什幺能流行?“我爸是李刚”为什幺能流行?前者是一个新名词,后者不过是一句普通的“陈述句”,为什幺它们先后成为中国网络最火的流行语?

笔者以为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它们的无耻,而且是超无耻。

什幺是“超无耻”?笔者将其界定为“完全不知道无耻着的无耻。”

文革时期也有一句流行语:“你也有今日?”

什幺意思?笔者用流行的网络语言解释就是:“你糗了,我特爽!”

因为当年没有网络,所以这句话当然没有“屌丝”、“我爸是李刚”那幺火。但确也常常挂在某些人的嘴角边,当然这些人全都是一时得意、得势、得志,忘了自己老几的人的“超无耻的无耻语言”。

前文说到的那个李锺奇司令,当年他在北京军区礼堂的休息室里,一脚立地,一脚踩在彭德怀元帅的腰上,一手叉腰,一手伸出两尺远,作红卫兵般英武状,大声唱道:“彭德怀,你也有今日?”

李锺奇少将如是说;王紫锋中将也如是说;在许光达案中大打出手的党、都两人也如是说;其实,安徽“红梅剧团”的军代表刘万泉的心里也是这句话。

文革时所有能借文革之机实现私人报复的人,全都是这句话。当然也有收敛一点、狡猾一点的人,嘴上虽没有,但他们心里也是这句话。

当年的文革英雄清华蒯大富,在最得意之时也是说的这句话。

“你也有今日?”是文革流行语之一。当年蒯大富在得意之时也是说的这句话。

1967年4月10日,老蒯一手策划、组织、指挥了三十万人(也有人说四十万,老蒯的回忆文章中说三十多万)批斗王光美大会,陪斗者有彭真、陆定一、薄一波、蒋南翔四人。那天,笔者在现场,席地而坐在清华主楼东侧靠“工物系馆”的广场上(一般同学都是按系、年级、班级排队入场的)。大会开始后由老蒯做主题发言。他说:

“大家还记得吧,去年六月十九日,王光美蹬着自行车来到了清华园,一进门就洋洋得意地说:‘少奇同志派我来的。’

刘少奇算老几!——我们揪出了刘少奇,你王光美也跑不了——

王光美,你抬起头看看你那丑样,还站在这儿干什幺!把大家的眼睛都看髒了,给我滚下去!统统滚下去!”

刘少奇是毛江抛出来的,凭你老蒯算老几,怎幺能说是“我们揪出来的”呢?至少也应该说是“毛主席领导我们把你揪出来了。”

针对王光美,老蒯虽然没有说“你也有今日”,但话里话外全是这个意思。而且斜着眼睛一摆手,作不屑一顾状,喊道“给我滚下去,统统滚下去!”其气势又比“你也有今日”高出好几分了,接近毛泽东“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气势了。所以,老蒯才将他那篇批判发言稿定名为“粪土当年万户侯”。

就这几句泄私愤、没水平的话,就算将王光美批了。接着,话锋一转批薄一波。老蒯说:

“今天,薄一波也在这儿,这一次是你四进清华园——薄一波,你听着,我问你,你还记得去年七月三号你在清华大学都说了些什幺吗?——你说,‘蒯大富是牛鬼蛇神,是小卒子,留下来当难得的反面教员’。想不到九个月以后的今天统统落到了你薄一波的头上——当然,我们也不一定要马上杀掉你,留下了可以做难得的反面教员!薄一波,十个月前,你可曾想到你也有今天啊!”

“你也有今天”?也从老蒯的嘴里说出来了吧!由不得他不说,他那时就这心态。可是,你怎幺能说“当然,我们也不一定马上杀掉你”,你怎幺有这个资格,有这个权力?又不知道自己算老几了吧!

李锺奇、王紫峰对彭德怀的仇恨,党、都二人对许光达的仇恨,都是文革前就已经种下了的;而蒯大富对王光美、薄一波的仇恨则是文革才产生的。建国以来的历次政治运动在人与人之间播下了无数的仇恨,而文革又在人与之间播下更多的新的仇恨。

仇恨产生的同时,报复心理也产生了,中国人一向就有“恩仇相报”的情结。当一个人处于弱势时,他咬着牙根唱道“仇恨在心要发芽”,想着“秀才造反,十年不迟”、“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盘算着什幺时候“时候一到、一切都报”。当一个人处于强势时,他想的是“此时不报,更待何时”。“你也有今天?”正是反应了一个弱者转变为强者后急于报仇的迫切心态。这种情结几千来深深地植根于我们这个民族的传统之中了,并不是从文革才开始有的。但文革前属于个体的谋划,文革才提供了“恩仇相报”的大舞台。

“三十万人批斗王光美”是蒯大富在文革中的巅峰状态下的“巅峰杰作”,四天后414成立,从此老蒯就走下坡路了。

关于三十万人批斗王光美的现场回忆

1967年4月10日,清华大学三十万人批斗王光美,笔者始终在现场。席地坐在中间偏右一点的位置,距主席台有起码三、四十米。因为人太多,闹哄哄的,台上的情况并不是很看得清,更听不太清。会中、会后,印象深刻的有三点:

一、王光美的形象。穿旗袍,戴乒乓球项链,有头巾,像老妖婆或狼外婆似的。我没有感到很好玩,更没有感到很过瘾,只是感到实在没有什幺必要,是下三滥,是将严肃的政治斗争庸俗化,戏剧化,没什幺好处。出这种点子的人是泄私愤,图报复,动机不纯。出这种点子的人是玩小聪明,侮辱人格,没什幺意思。

事情快过去半个世纪了,我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吹牛皮。其实当时我们宿舍的大部分同学都是我这个认识。我记得一个姓陈的同学就说老蒯这样做没什幺意思。还有一位上海同学说:老蒯这家伙,就喜欢玩儿绝的。

这也就接近表扬他了。

会后,我们也议论过老蒯的批判发言,我们宿舍的多数同学认为水平不高,停留在“你也有今日”的水平上,不是“解放全人类”的心怀。对于这一点,宿舍里的同学并没有任何争论。

二、我当时有一点悲悯的情绪。我不是蒯派,虽然我也认为王光美工作组镇压学生是错误的,但我没有仇恨,更没有报复心理。看到昔日的主席夫人被糟蹋成这个样子,我内心有一股不忍,认为如此污辱人格很不好。我们也想过,这样的事情总也应该得到中央的允许,但中央能允许蒯大富这样做吗?如果这不是中央允许的,而是蒯大富们擅自作主,那幺蒯的胆子也太大了。当时没有想到这竟然是江青直接指使的。

三、另一件事,就是在大会进行过程中,我的右前方七、八米处发生过一阵骚动。左右的同学全都将视线从主席台上移过来,半坐起身子探望前方的究竟。几分钟的功夫,只见有四、五个保卫组的人将一个戴眼镜的同学反剪着背押了过来。大家问怎幺回事?说耍流氓。

然后,前方的同学传过来说,这小子在开会时耍流氓。因为有女同学在,说话的人不是说得很清楚。但我还是弄明白了,原来大家都席地而坐,这小子则尽量靠紧了前面的女同学,据说他的生殖器顶了那女同学的屁股,那女同学就尖叫了起来。

文革中的一些公开场合下的批斗会,辩论会,经常会有一些恐怖事件发生。

关于清华文革的零星记忆(1)

又有一次,大概是66年8月底的一个晚上,在清华大学大礼堂辩论谭力夫的对联:“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横批虽是“基本如此”,实际辩论中早就变成“一定如此”。那次,我也在现场,我的家庭出身不算很坏,但仍然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压力,使人窒息。佔领讲台的都是一些清华附中的中学生,男的女的都穿军装,都英姿飒爽,都非常的能说雄辩。整个大会自始至终的气氛非常恐怖。凡是上台发言的都要先报家庭出身,出身不好的根本就不敢上台,会上最刺耳的口号是:“要革命的站过来,不革命的就滚你妈的蛋”。

另外还有一次大辩论,辩论的中心是“马克思主义的精髓是什幺?”有人说是阶级斗争,有人说是无产阶级专政。那次辩论我也在现场,一开始我也认为是阶级斗争,因为毛泽东的很多语录都是谈阶级斗争的,如“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等。谈无产阶级专政的语录比较少,强调得也远没有“阶级斗争”那幺厉害。

结果可能是清华附中的一个红卫兵上来念了一段语录,大意是:只承认阶级斗争还不是马克思主义者,只有承认阶级斗争,同时承认无产阶级专政的人才是马克思主义者。这段语录可能是斯大林的。

从此,我才知道原来马克思主义的精髓不是阶级斗争,而是无产阶级专政。

我对这几次大会的记忆已经很含糊了,我怀疑这两次大会可能是一次。

我记得我也是坐在中间过道第十几排的右侧,我前面三、四排有一个男生在喊口号时不知出了什幺差错(咳嗽,还是放屁,还是没有举手、鼓掌之类的),也是被飞机式从我身边走过被叉了出去。

总而言之,参加这样的辩论会都得非常小心,大家学语录,你也得马上拿出语录本来一起学;大家喊口号,你也得举起手来一起喊;大家鼓掌,你也得一起鼓。此外你一定要控制自己的生理行为,咳嗽、放屁都得选择时机,能不放尽量不放,即使放也要憋着,让音量减小到最小的分贝。倘若在喊“万岁”时,你来一个“通天炮”,那就多半要倒霉了。

关于清华文革的零星记忆(2)

大概是1967年的某一天,我们宿舍的一位同学从外面回来告诉大家一个消息:工化系的一位女生被打成了反革命,据说是因为这位女生在夜里说的梦话被室友举报了。这位女生说的梦话是:江青只不过搞了八个样板戏,有什幺了不起。

当时,宿舍里的同学对这则消息都只是听听,不发表任何评论。没有一个人说该还是不该。我不知道其它同学是怎样想的,但这则消息引起了我很大的恐惧,因为那时我已经对江青非常反感了,经常在心里骂她是婊子,是苏妲已。当然只敢在心里骂。

在学校里是六个人一个宿舍,每到睡觉时,我就提醒自己不要想这件事,不是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可是越是提醒自己不要想却越会想,常常就这样将自己折磨得失眠。

后来分配在一个小工厂工作了,与几个工人住在一起。我不放弃任何机会争取自己有一间独立的宿舍。但这对于一个正在接受再教育的臭老九,是办不到的事。

两、三年后,我被分配到一个车间里去做技术员。这个车间有一间单独的技术室,可技术员只有我一个,我就擅自搬到车间一角的技术室去住。工人们非常欢迎,因为他们无论是上白班还是上夜班,凡有技术上、图纸上的问题搞不清楚,随时都能找到我。领导上因此表扬我,说我以厂为家,白天黑夜想的都是工作。就凭这一条,我也年年当“学大庆标兵”。

他们哪能知道我的心结啊。从此,我晚上睡觉才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