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结,是外科最基本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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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结,是外科最基本的功夫

外科值班室里,处处绳结。黑色或白色的丝线上结实纍纍,绳结如伏在黑暗里筑巢的昆虫,在椅背的铁条上、床铺的梯子上,甚至马克杯的把手上,一个挨着一个,安静地栖息着。

打结是外科最基本的功夫。割断的血管,需要绳结扎紧止血;而切开的伤口,更有赖绳结将分开的两侧组织对齐、靠拢,以利生长。

简单的结应用在生活各处,繫住鞋带,繫住衣服,有些设计师善用绳结的质感,结也同时繫住流行时尚,繫住纽约的冬天与巴黎的夏天。但外科结垂吊着病人的生死,若是结鬆开了,无疑是一场大灾难;在血管则大量内出血,在筋膜则伤口癒合困难,脏器疝出,若肠道接口处绳结鬆脱,则可以预见接下来严重的腹内感染。那些关键的结必须打得果决,牢靠,且任劳任怨,直到数月后伤口癒合,线崩绳解,再慢慢地被人体吸收,一切了无痕迹。

据说住院医师在桌脚绑了无数个绳结之后,才能站上手术台,在病人身上打结;值班室里那些绳结,如原始人的结绳记事一般,记录着年轻医师们在手术台之外埋头练习的痕迹。我想起之前听说的故事,常有住院医师上刀上到一半被主刀医师轰下来,在旁练习打一百个结,才能再次刷手,回到手术台。

外科实习之前,有一堂职前训练课程专讲绳结。来上课的是外科总医师,带着几位住院医师作为助教,发下一大把丝线,分头教我们在原子笔上打结、在钥匙圈上打结,在任何东西上练习打一个又一个的外科结。

不同于其他的绳结往往服贴于绳索之上,外科结总是昂头翘尾,如一条骄傲的龙,穿梭在人体组织之间;彷彿藉由精湛的外科结,我们可以再次连结分离的血肉,接起原本断裂的生命。

外科结有许多种打法,医师们各有各的门派。有人双手翻飞,有人习惯单手结绳,也有人爱以器械互相钩绕,一推一拉,成串绳结挨挨挤挤咬在一起。带我们的住院医师学姊一面打结,一面跟我们聊着外科的趣事,变魔术般,丝线不断在指间缱绻成结,悠闲得彷彿像坐在门口打毛线闲话家常。我们惊叹于她熟练的速度,学姊笑笑,只说:「速度并非必要,重点是每一个结都必须打紧,打牢,扎扎实实,无论发生什幺事都绝对不能鬆开。」

或许有人认为手术刀最能代表外科医师,锋利冷酷,刀起刀落代表着诀别某些生命中曾经重要的事物,也意味着重生;然而大部分的外科医师比较像是绳结,默默地承受着张力,以自身搭建血肉之桥,让生命穿过他们,得以延续。

值班室半夜两点,大部分的实习医师都已入睡,一片黑暗中,尚未睡着的人感官被浓缩到只剩听觉,因而特别敏锐。我常常在半梦半醒间听到开门声,关门,然后是塑胶鞋拖行过地板的声音,是身旁空床位有人重重倒卧的声音,衣服与棉被摩擦声;然后,很快地,是鼻息绵绵的鼾声。

但是过不了多久,大约是意识正在黑暗中载浮载沉即将灭顶的时候,急促的手机铃声突袭了某个床位,然后是一声鼻音浓厚的「喂,是……喔好,我马上过去。」接着如时光倒带,衣物摩擦声,拖鞋声,然后是开门,关门,光线乍放乍收,最后一切声响与光再度全归于无。

又有人被叫去开刀了。我们靠着手机铃声在黑暗中辨认彼此,在心中为他叹息,也祈祷着下一个响起的铃声,不是自己的。

实习医师的外科值班有所谓 on-call 开刀班,顾名思义,这个晚上就是属于开刀房的。有些平安的夜晚世界祥和宁静,值班的实习医师一夜好眠直到天亮;而有时不知是否流年不利,某些日子的刀房有如战场,车祸阑尾炎胃穿孔大出血……各种灾祸同时降临于一个命运之夜,实习医师站在手术台前彻夜未眠,隔天撑着眼皮继续上一整天的班。

然而在手术排程不那幺紧迫的夜晚,没有了白天的时间压力,资深的住院医师大多愿意带着值班的学弟妹,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的慢慢教。我相信许多医师的「第一次」经验都发生在值班的夜晚。第一次操作内视镜的镜头,第一次用手术刀划开人体肌肤,第一次缝合,在人的体内打结。

打结,一个微小的人工植入物,留有我的手迹,此刻要将之永远放置在病人体内;彷彿透过这样,我与素未相识的病人从此有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神祕的连结。若在隔天的查房时遇到他,脑中会记起前一晚才曾经在这个活生生的人体内打结吗?藉由绳结缝合起来的伤口,在漫长的时间彼端,会顺利癒合吗?

那条光滑的尼龙线此时在我手里,幽幽地反射着光,学长从旁逐步讲解;我站在主刀医师的位置,回想起平日师长们在手术台上行云流水地打结,想照做,双手却像故障的机器人,笨拙地不听使唤。

对,把线的两端拉好。然后用一端在持针器上绕两个圈。用持针器去夹另外一头。对,接下来往两边拉,把线拉紧。再一圈逆时针的,然后拉紧……

不对,结鬆了。

一把亮晃晃的剪刀伸过来,喀嚓,刚打好的结应声而断。那枚剖半的结自组织里伸到空中,在手术台的无影灯下反射着光泽,像废墟工地里乱翘的钢筋。「再来一次。」学长说。

线在持针器上绕两圈拉紧再一圈逆时针然后……「不对,又鬆了。」喀嚓,重新来过。第三次,第四次,汗沿着鬓角流下来,湿湿痒痒滑过颈子,钻入领口;第五次,胸口凉飕飕的,单薄的手术衣被汗水浸透。再一次,再试一次,这次一定可以把结打稳的。

学长放下剪刀,叹了口气。学弟,换手吧,后面的我来就好。

我想起看过的一则新闻,三十出头的外科住院医师在手术进行中倒下了,心肌梗塞;正在我对面埋头缝合着伤口的学长,差不多正是他这个年纪。新闻没提到,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手中是否正握着针线,全神贯注地缝合另一具躯体,打着一个又一个的结?

虽然是在设备充足的开刀房内,倒下去的外科医师最后终于醒了过来,却忘记了许多事。报导里说,他还保有有关医院大部分的记忆,关于同事,关于开刀房,却独独忘记了妻子、小孩的容貌,只能由声音回忆。他心底深处记得那声音,却不记得所属的脸孔;那声音是他在準备下一台刀的空档,抽空拨电话回家时,彼端由甜蜜温暖依赖盼望混纺出来的声线,结成一串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绳结。

因此开刀房墙上的电话,有着特别长的电话线,是为了方便将听筒递给每个手术台上的人。因为频繁使用的缘故,长长的电话线上,总是锁着许多结,一个结是一个谆谆叮嘱的注解。这个是「欸对不起这台刀实在走不开,大概不会回家吃饭了不用等我」,那个是「baby睡了吗?今天晚上刀很多现在才有时间打电话」;手术中外科医师抬起头,无影灯照射下有点头晕,眼前还有无数个结等待编织;有些溜下手术台,沿着电话线攀爬成一条绳梯,垂降到看不见的,深深的远方。

那位医师已经不能再开刀了;原本的医院将他辞退,发给每个月两万元的慰问金。那双曾经在病人体内打结拉稳生命的双手,如今唯一能打的结,是自己的鞋带。

一段如鬆脱鞋带的人生。他在漫长的马拉松赛事中停下来,蹲下,捏紧绳头把鞋带绑好,其他选手从身旁低头冲刺而过;然后爱他的人牵起他的手,指点沿途风景,下半场比赛一步一步慢慢地走。